清華大學75歲物理系教授葛惟昆，是清華大學體育部中國足球發(fā)展研究中心的創(chuàng)始人之一
一、《體育之研究》與足球改革
整整一百年前，年僅24 歲的青年毛澤東在引領潮流的《新青年》雜志發(fā)表了一篇振聾發(fā)聵的檄文：《體育之研究》。它像一盞明燈，在積貧積弱的黑暗中國，閃出耀眼的光芒; 它像一聲吶喊，呼喚著“東亞病夫”的國人自強自尊!時至今日，它仍然震撼人們的心靈，啟迪人們的思考，指明體育與教育之根本。
毛澤東在《體育之研究》中，大聲疾呼：“體育一道、配德育與智育，而德智皆寄于體，無體是無德智也。”“體者，載知識之車而寓道德之舍也。”并進而明確提出：“小學之時，宜專注重于身體之發(fā)育，而知識之增進、道德之養(yǎng)成次之”; “中學及中學以上宜三育并重，今人則多偏于智。” 反觀100年后的今日，有誰真在小學把體育放在第一位?又有誰在中學和大學把體育與德育智育并重?!
不僅是在教育中， 毛澤東把體育置于整個人生最高的地位： “體育于吾人實占第一之位置，體強壯而后學問道德之進修勇而收效遠。”那么什么是體育呢? 毛澤東一言以敝之：“動之屬于人類而有規(guī)則之可言者，曰體育。”而“天地蓋惟有動而已”。他堅決主張運動， 反對所謂“靜養(yǎng)”法， 并且畢生身體力行。他的這句名言使萬眾受益、 將百世流傳：“ 欲文明其精神，先自野蠻其體魄;茍野蠻其體魄矣，則文明之精神隨之。”
毛澤東總結(jié)了體育之四大功效：強筋骨、增知識、調(diào)感情， 強意志。“ 體育之效，至于強筋骨，因而增知識，因而調(diào)感情，因而強意志。筋骨者，吾人之身;知識，感情，意志者，吾人之心。身心皆適，是謂俱泰。故夫體育非他，養(yǎng)乎吾生、樂乎吾心而已。”也就是說， 體育使人身心健康。尤其鍛煉意志，是體育極大的特殊價值：因為“意志也者，固人生事業(yè)之先驅(qū)也。”他同時尖銳地直擊時弊，指出中國體育落后的原因，在于“今之所稱教育家多不諳體育。自己不知體育，徒耳其名，亦從而體育之，所以出之也不誠，所以行之也無術，遂減學者研究之心。”另一方面，從事體育者缺乏文化：“教體操者多無學識，語言鄙俚，聞者塞耳，所知惟此一技，又未必精，日日相見者，惟此機械之動作而已。”
100年前以毛澤東為代表的中國先進分子對體育的真知灼見，現(xiàn)在讀起來仍然有如醍醐灌頂，帶給我們極大的震撼和啟迪。足球運動是全球體育界最具影響力的單項體育運動，故有世界第一運動的美稱。而中國足球，猶如當年的中國體育，令人關切，又讓人郁悶。毛澤東對當年中國體育的批判，現(xiàn)在讀起來正像是當下中國足球的寫照。中國足球的出路在哪里? 用毛澤東的體育思想來審視中國足球的發(fā)展，無疑具有重大的現(xiàn)實意義。
二、體育與文化
1.足球的人文價值
體育在本質(zhì)上屬于文化活動。 南非前總統(tǒng)曼德拉曾直截了當?shù)乇硎荆?ldquo;體育改變世界。”體育不單純是一種運動、一種競技，它也是文化，是社會生活的重要側(cè)面，是人文教育的重要舞臺， 是經(jīng)濟發(fā)展的重要市場， 甚至對政治產(chǎn)生影響。
曼德拉：體育擁有改變世界的力量
一些足球名宿深刻闡述了足球的意義。荷蘭的兩位足球教父，米歇爾斯說：“足球就是戰(zhàn)爭。”克魯伊夫說：“勝利不是足球的全部。”意大利足球名宿博尼佩爾蒂則指出：“勝利本身并不重要，但是爭取勝利是唯一重要的。”這些都是對足球的闡釋，都給出了我們熱愛足球的原因。球場如戰(zhàn)場，在場上我們寸土必爭，終場哨響勝負定格的那一刻，一方的沮喪映襯著另一方的狂喜，生活中無處安放的鮮明的情緒終于得以宣泄。
球場如社會，這里可以折射出我們所處的社會的所有矛盾，當然也能折射出所有的變化與進步。每逢球賽， 球場上數(shù)以萬計的觀眾像過節(jié)一樣激情四射， 地域文化和歸屬感、自豪感油然而生， 整個球場成為歡騰的海洋。 球場之外電視機前有更多的球迷沉浸在觀看比賽的快樂之中。 所有這些， 對于一個城市、一個健康發(fā)展的社會， 都具有無可估量的價值， 都激發(fā)出無以倫比的巨大的正能量。足球是一項社會活動， 是一種文化生活，也是一個經(jīng)濟活動。足球在教育方面，在文化傳播方面都有非常重大的意義。足球人需要具有足夠的智商和情商，我們姑且把它叫做球商。足球夢是中國夢的一部分，足球的開展和發(fā)展會推動整個社會的進步，也是我們實現(xiàn)中國夢的偉大進程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。2015年2月27日，中央深化改革小組會議通過了《中國足球改革發(fā)展總體方案》，會議指出：“實現(xiàn)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與中國體育強國夢息息相關，發(fā)展振興足球是建設體育強國的必然要求，也是全國人民的熱切期盼。”像中國這么一個偉大的國家，如果不是體育強國，那顯然是說不過去的。所以足球是非上去不可。
而足球的真諦， 也可以超越戰(zhàn)爭，享有普世價值。有一個著名的真實的故事。在第一次世界大戰(zhàn)交戰(zhàn)雙方的前線, 德軍和英法聯(lián)軍除了交戰(zhàn)，幾乎無法用語言交流。1914年的圣誕節(jié)，一個足球改變了一切，確切地說，所有人對足球的熱愛暫時改變了一切。交戰(zhàn)雙方的軍人放下武器，全情投入到一場足球比賽中 … 這一刻，對和平與足球的熱愛超越了戰(zhàn)爭與仇恨;這一刻，即使在最冷酷的戰(zhàn)爭中，足球折射出人性的偉大， 并使它永遠熠熠生輝 …
2014年12月，英德士兵舉行足球賽，紀念一戰(zhàn)“圣誕休戰(zhàn)”100周年
現(xiàn)代社會的經(jīng)濟生活是立國之本， 經(jīng)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。 足球經(jīng)濟在全世界都真正是“舉足輕重”，在我國也日益發(fā)達。我們注意到， 中國的足球俱樂部基本上是以大公司的旗號命名， 例如恒大、國安、上港、魯能; 等等， 而在歐洲， 多半是以城市或地區(qū)命名， 說明他們的足球帶有強烈的社區(qū)色彩和歷史背景， 而中國則帶有更濃厚的商業(yè)色彩。
這也是由于中國足球的職業(yè)化遠遠晚于歐洲， 中國足球的職業(yè)化正逢市場經(jīng)濟大潮的興起， 因而自然而然成為財力雄厚的大公司(不管是國企還是民企)運營的又一個平臺?，F(xiàn)在中超球員(尤其外援)價格之昂貴，令全世界足球市場瞠目結(jié)舌。足球經(jīng)濟是一門專門的學問。 在英國，足球職業(yè)化初起時，足球俱樂部的收入主要靠門票，現(xiàn)在完全不同，主要靠買賣球員、商業(yè)廣告和標牌商品推銷。足球和世界上其他體育運動一樣，是非常國際化的。我們看看現(xiàn)在的中超，有多少國外的球員、大牌球星，以及國外的教練、世界名帥。所以無形當中，足球就是一個國際交流、文化交流的非常好的渠道，它使我們了解了國外，也使國外的運動員和教練員、甚至足球愛好者了解了中國。這些體育運動的國際交流，促進了各國人民之間的理解和文化的交融，促進了世界和平和共同發(fā)展。
巴西球星帕托，很好地融入了中國
2. 體育精神
在體育運動當中，文明的精神是非常重要的。尤其對足球而言，因為它的場面很大，觀眾很多，轉(zhuǎn)播的也很廣泛，所以影響就更大。體育精神是體育的整體面貌，是它的水平，它的公正、公開特色，和凝聚力、感染力、號召力的反映，是體育的理想、信念，情操，以及體育知識、體育道德和體育審美水平的體現(xiàn)。有許多高尚體育道德的范例出現(xiàn)在足球場上。應該說體育精神是體育的支柱和靈魂。而在足球場上，在萬千觀眾的注目當中，在電視轉(zhuǎn)播、億萬電視觀眾的注目當中，這些楷模對大家是一個非常好的道德教育。
足球作為一種世界性的運動， 具有廣大的群眾性，廣泛的社會影響。它的正能量推動了社會的進步。譬如說，在很多足球場上我們都看到過：在比賽前，為一些災難、一些逝者，或者一些球友默哀。很多比賽的時候我們都看到，球員帶著黑箍，表示對逝者的尊敬。另外，足球比賽對種族歧視的懲罰是非常嚴格的。有些足球運動員由于修養(yǎng)不夠，做了一些種族歧視、或者侮辱人的表示，都會受到非常嚴厲的懲罰。
2010年南非世界杯的時候，曼德拉前總統(tǒng)到達現(xiàn)場，受到了足球運動員和全世界高度的尊敬。曼德拉就是一位反對種族歧視的英勇斗士，他可以說是二十世紀全世界最有影響、最受尊敬的偉大人物之一。所以曼德拉出現(xiàn)在足球場上，具有非常重要的象征意義。它象征著對這位偉大人物的尊敬，也昭示著種族歧視在足球場上是沒有市場的。
2010年世界杯閉幕式，曼德拉和妻子出席
足球也培養(yǎng)人的團結(jié)合作的精神。意大利有位非常著名的門將叫佐夫，他說：“如果你們要問我們?nèi)俚拿孛?，我告訴大家，是教練和隊員之間的友誼和團結(jié)。”法國球星蒂加納也是大家熟知的，他也說過一句：“比賽的勝利，決定于人的精神和毅力。”既然足球的勝利決定于人的精神和毅力等等，那么從小訓練足球的時候就應該培養(yǎng)這些精神，這就是我們下面要談到的足球的教育功能。
足球比賽本身應該是純潔的、公正的，這是社會公正的一個體現(xiàn)，也有助于建設一個和諧的社會，有助于一個國家，一個民族，一個城市人文精神的培養(yǎng)。一個國家不用說，每個國家都會為自己球隊的勝利感到無比的驕傲和興奮，它會鼓舞整個國家的精神。就是在一個國家內(nèi)部，也存在著良性競爭，為城市和地區(qū)的榮譽而戰(zhàn)。大家都知道非常著名的“德比”之戰(zhàn)，著名的有西班牙德比：皇馬對巴薩， 英國的曼聯(lián)對曼城。
現(xiàn)在中國也很多了，北京對天津，廣州恒大對富力，上海幾個隊之間，等等，總能激起球迷格外的熱情。一個非常好的傳統(tǒng)就是，球迷們對于自己球隊的忠誠和支持，不是以球隊的勝負來決定的?，F(xiàn)在我們中國的球迷已經(jīng)逐漸地提高到這個層次了，這也是一個城市文明發(fā)展的標志。一旦這個城市的球隊或者國家的球隊獲得了榮譽的時候，就變成整個城市、整個國家的一個節(jié)日， 這顯然對這個城市，這個國家的文化、文明，對整個地區(qū)的發(fā)展，都會起到非常好的推動作用，是一股強大的正能量。
3.足球與教育
足球運動是最具有代表性的體育運動，而體育的重要性自不待言。體育的功能，有一個非常好的范例，就是英國最著名的貴族學校伊頓公學。伊頓公學的范例，體現(xiàn)了：健全人格，首在體育!
伊頓公學的“墻球”比賽，糅合了足球和橄欖球的部分規(guī)則
這是英國一座古老的學府，由亨利六世于1440年創(chuàng)辦。伊頓以“精英搖籃”、“紳士文化”聞名世界，也素以軍事化的嚴格管理著稱，學生成績大都十分優(yōu)異，被公認是英國最好的中學，是英國王室、政界經(jīng)濟界精英的搖籃，曾造就20位英國首相。在第一次世界大戰(zhàn)中，該校出身的參戰(zhàn)貴族子弟死亡率為20.6%，而全軍的總死亡率僅為11%。也就是說，伊頓公學的貴族子弟身先士卒、不畏犧牲，和我們許多所謂的“官二代”、“富二代”截然相反。
伊頓公學的教育管理者們，在設計課程的時候，差不多把一半的時間都安排給了體育課。在伊頓的教育者眼中，提高身體素質(zhì)、培育一個健康的身體只是體育運動的一項益處。相比而言，他們更重視體育運動給孩子們帶來的其他好處。這些好處包括：健康的生活習慣，外形和氣質(zhì)，成熟、積極的心理，等等。他們設立多種體育項目，鼓勵追求多元化的卓越，讓每個學生都能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長處，并善于團隊協(xié)作。英國陸軍元帥威靈頓公爵，曾經(jīng)在滑鐵盧戰(zhàn)役勝利后說過一句耐人尋味的話：“滑鐵盧戰(zhàn)役取勝于伊頓公學的運動場上。”
現(xiàn)代中國偉大的教育家蔡元培先生力主三育(即德智體)并重：“今之言新教育者，以體育、智育、德育并重，其功效勝于舊教育什百。”他特別指出：“凡道德以修己為本，而修己之道，又以體育為本。”認為若要“以盡人生之天職，其必自體育始矣。”“先有健全的身體，然后有健全的思想和事業(yè)”。這和毛澤東的觀點可以說是“英雄所見略同”。簡而言之，教育應以體育為先、體育為基。在體育之中，足球更占有特殊的地位。
許多人注意到了“有體育特長的人容易成功”的現(xiàn)象。大多數(shù)西方、尤其是美國領導人，都有體育上的一技之長。不僅是運動員容易出成就，西方的精英大學也注重培養(yǎng)有運動員背景的學生。一般的分析是，運動員出身的人，一定具備有特殊的心理素質(zhì)。為什么運動員出身的人在社會中往往脫穎而出?因為他們有難以擊垮的信心和號召力。他們懂得如何去競爭，懂得團隊合作。這恰恰是一個成功者應該具備的素質(zhì)。中國職業(yè)足球運動員文化教育水平低下是個普遍的事實， 這也是中國足球落后的基本因素之一。 毛澤東當年所說的：“今之所稱教育家多不諳體育。自己不知體育，徒耳其名，亦從而體育之，所以出之也不誠，所以行之也無術，遂減學者研究之心。”同時“教體操者多無學識，語言鄙俚，聞者塞耳，所知惟此一技，又未必精，日日相見者，惟此機械之動作而已。”仍然遺憾地成為現(xiàn)實改變這種狀況，當然要假以時日。當前校園足球在神州大地生機勃勃、方興未艾，可以預期，一代又一代有文化、有技術、有修養(yǎng)、懂足球的運動員會如雨后春筍般茁壯成長， 中國足球的未來寄托在他們身上!
一個急功近利的辦法， 就是尋找杰出的、懂得教育的教練。前中國足球女隊的法國教練布魯諾說：“我不止是個教練，還是個教育家。”在競聘的時候，布魯諾告訴中國足協(xié)官員們的一句話，也是他經(jīng)常會掛在嘴邊說的一句話就是：足球首先是個教育，然后才是體育。布魯諾是個睿智的老人，他對女足的狀態(tài)調(diào)整得很適合整個賽會比賽，一場場逐漸提升。他戰(zhàn)術運用得當，很有針對性，目的明確。同時用人合理，誰狀態(tài)好、誰上，誰符合戰(zhàn)術要求、誰上;這就造就了一個良好競爭的球隊氛圍，得以形成一種團結(jié)、積極向上的心態(tài)，可以發(fā)揮出球隊最大的戰(zhàn)斗力，因而才會獲得理想的成績。
最特別的是布魯諾甘當綠葉的心態(tài)，他總是把呵護隊員心理、提升隊員信心放在第一位，總把團隊擺在第一位，個人從不出風頭，言談舉止中從不彰顯自己，從不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。面對媒體時總把榮耀歸于隊員，這是他區(qū)別于其他教練的最大之處，也是最顯示出他的睿智之處!可能是歲月中沉淀出來的智慧吧，這正如老子所說的“功成而弗居”，“后其身而身先，外其身而身存”，深合老子的無為而為之道!寓教育于足球，以教育興足球，這應當是中國足球的走向，是中國足球的成功之道!實際上我們過去都說德智體全面發(fā)展，但沒有注意體育應該是教育中核心的內(nèi)容。這一點在相當一段時期內(nèi)沒有受到足夠的重視?，F(xiàn)在許多人認識到，中國和美國教育的最大差別在體育。
在美國的各種知識類競賽中，華裔學生名列前茅。但是美國家長最重視的不是這個，而是體育競技。體育健將是美國學校最大的驕傲。在中國，清華大學有獨特的體育傳統(tǒng)。從馬約翰開始，從到蔣南翔校長提出的口號：“為祖國健康工作五十年”，都把體育放在了非常重要的地位。我們熱愛足球的人，都感謝足球，因為足球帶給我們健康的身體、帶給我們很多知識，也使我們結(jié)交了很多朋友。
清華大學校園內(nèi)的標語
足球和教育結(jié)合，最基本的內(nèi)容就是發(fā)展校園足球。三十多年前鄧小平就提出來“足球要從娃娃抓起。”但這一點在過去可能在理解上有一定的偏差， 好像就是從很小的時候讓一些孩子專去踢足球。這樣其實是培養(yǎng)不出來好運動員的。因為他們在文化修養(yǎng)上會有很大的缺陷，培養(yǎng)的方法也是不科學的。
日本教練岡田武史表示：“在中國，從事專業(yè)足球的孩子們?nèi)狈υ谛５膶W習時間，這種情況在踢球時并不會有太大影響，但是當他們退役后成為教練就出現(xiàn)問題，這會讓他們?nèi)狈壿嬎伎嫉哪芰Α?rdquo; 越教越差，越差越教，這就是所謂的一代不如一代。所以實際上從娃娃抓起，應該說就是從校園足球抓起。
我們的結(jié)論就是：足球的教育功能要充分發(fā)揮，應該使它對于社會的文化教育發(fā)展真正起到一個推進的作用。足球本身也就是教育，就是強有力的教育工具。
